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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位困在城市里的野外生物学家来说,美国自然史博物馆的野生动物微缩展是纽约最好的馈赠之一。前不久的一个周六,我在加拿大马鹿(学名Cervus canadensis,英文俗名elk,北美原住民称之为wapiti)的展示边驻足片刻——这是我所研究的动物。和所有别的微缩展览一样,它非常出色。我曾在野外观察加拿大马鹿的行为,直到脸都冻僵了;也曾在屋子里盯着它的数据结果,直到眼睛都酸掉——但这一微缩场景依然能让我想起黄褐色的母鹿嚼食秋日野草时的优雅和美丽。

在我徘徊时,我注意到一位母亲给她的女儿在读讲解牌。牌子上讲述了90年代中期将狼重新引入黄石公园的举措是如何限制了马鹿的进食,从而改善了黄石生态的整体面貌。“狼的捕猎将马鹿驱离了杨树林,因此杨树可以长到足够高,免受马鹿的损伤,小树苗也因此有了存活的机会。”接着,鸟儿回来了,河狸也回来了。“懂了吗?”母亲问。着迷的女儿点了点头,然后两人继续游荡。

加拿大马鹿

黄石公园中的加拿大马鹿

这个故事——狼捕杀和惊吓马鹿,从而修复了破损的黄石——是生态学里最著名的故事之一。它是经典的所谓“营养级联”例子——高营养级的狼通过捕食作用逐层放大,影响了整个食物网。这个例子在教科书里出现,上过《国家地理》的封面,以前也在纽约时报里亮过相。美国人对这个故事的熟悉程度可能远胜过生态学里任何别的故事,而它在我们的想象力中施加的烙印,是该领域对野生动物保护的最骄傲的贡献之一。但是,这个故事有一个问题。

它不是真的。

我们现在知道了,马鹿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壮,而黄石也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而年复一年地讲述黄石狼的同一个过时的故事,我们分散了注意力,忽略了更大的问题,迷失了管理生态系统的真正挑战,也以科学理解为代价增添了围绕狼的神话。

最开始,狼拯救了黄石植物的观点似乎很合理。90年代很多小尺度的研究表明,捕食者(比如蜘蛛)可以通过捕杀和惊吓它们的猎物(比如蚱蜢)从而让植物受益。当黄石公园重新引入狼之后,有一些迹象表明杨树和柳树似乎在复苏,因此生态学家们很快就用先前研究的视角看待这一现象。然后,媒体跟了上来,整个故事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但是,和科学里所有重要观点一样,这一观点引发了许多后续研究,而这些研究的结果在不断涌现。2010年在《生态学》期刊上发表的一项研究发现,虽然马鹿数量降低了60%,但是杨树并没有显著地复苏。就算是在狼杀死马鹿最多的地方,马鹿也没被吓到不敢吃杨树的程度。其它研究得出了相符的结论。我自己在怀俄明大学研究的时候,和同事密切追踪了黄石以东的狼和马鹿状况,从2007年直到2010年,结果发现面对狼的威胁,马鹿几乎没有改变它们的进食行为。

黄石公园的狼

为什么马鹿不那么害怕大坏狼呢?和其它已有详尽研究的猎物——比如那些蚱蜢——相比,成年马鹿对于它们的捕食者来说很难找到,也很难杀死。这可能出于多种原因。在黄石广袤的地貌里,狼和马鹿的遭遇频率比我们想象的要低。集群生活能帮助马鹿及早发现和应对附近的狼。而且马鹿不但比狼大很多,尥起蹶子来也十分可怕。

为什么狼产生的影响比我们以为的要小?最有力的解释来自于科罗拉多州立大学的一项长期实验研究。这项研究聚焦在柳树上,它的结果表明没有狼的那几十年里,黄石已经改变了太多太多,狼已经无力回天。几乎一百年前,人类消灭了黄石的狼,之后马鹿的数量如此众多,几乎完全消灭了柳树丛。没有了柳树作为食物,河狸的数量锐减。没有了河狸坝,快速的地表流水下切侵蚀得更深了。地下水位随之下降到了柳树根力所能及之外的范围。现在就算是高强度的狼捕食,要恢复柳树也已经为时太晚。

黄石的几片小区域里,树木似乎得益于马鹿的减少,但是狼并不是造成减少的唯一原因。人类的猎杀、熊数量的增加还有严重的干旱都减少了马鹿的种群数量。甚至割喉鳟(即克拉克大麻哈鱼,Oncorhynchus clarki)这一食物来源的丧失也可能驱使灰熊杀死更多的马鹿幼犊。在这堆生态学研究大杂烩里,从狼到植物、鸟儿与河狸,中间并没有一条清晰的链接。

但是,那个故事依然阴魂不散。由此引发了一个问题:如果它不是真的,是不是也无关紧要?再怎么说,它在事实上有力地促进了黄石和其它地方对大型肉食动物的保护,这不但在生态上是重要的,在伦理上也是重要的。它是美国野生动物和环境保护的旗帜。和这些益处相比,故事本身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谎言而已吧。何况,在别的地方,大型肉食动物确实明显引发了营养级联啊。

但是,如果我们仍然坚持声称狼修复了破损的黄石,就会分散注意力,让我们忽视黄石地区许多其他重要的保护挑战。6000年来最暖的气候正在改变森林和草原。真菌和甲虫感染正在伤害美国白皮松。天然气钻探正在影响迁徙动物的越冬区。为了保护家养牛群免于疾病,我们的政府机构依然每年杀死许多离开公园区觅食的北美野牛。而入侵的湖鳟对生态系统可能造成的巨大伤害,也许较狼群的消失更甚。

而我们讲述狼的故事时,我们搞错了。

这个故事最大的风险,也许是伤害了讲述它的科学家和环保组织的信誉。如果我们要在政策问题上提供可信赖的建议,我们必须获得公众的信任。这在美国西部乡村地区尤其重要——这里我们对地貌的改变如此巨大,已不能期望大型肉食动物能够修复;这里还有很多人依然对狼引入了他们的牧场和住所附近心怀怨恨。

这一苦涩情绪导致了一小批西部居民大声宣扬他们自己的关于狼的神话:这些狼是一群凶恶的、非本土的株系,政府在它们的真实数量上撒了谎,它们对马鹿造成了毁灭性打击,散播马鹿疾病,持续不断骚扰马鹿——通常只是为了好玩。

当然,这些是无稽之谈。但是我们的应答不应该是反过来制造更多的神话——生物学家L·大卫·梅克将之比喻成“为狼封圣”。科学家和环保组织的精力应该花在更实际的努力上——帮助人们学会如何与大型肉食动物共存。长远看来,我们保护生态系统的方式不只是简单的修正——比如重新引入物种,而更要寻找方式,去缓解当初导致它们消失的那些冲突。

我知道,很难清楚地把狼看明白。对我来说,这只发生了一次。那是一个寒冷无风的二月清晨,我正在黄石东侧追踪一只巨大的雄性灰狼。积雪柔软深厚,连脚步都发不出一丝声响。我只能偶尔听到树枝折断的声音。

然后,突然间,一声嘹亮的“咿”。我抬起头,看到空地里五个黑色的身影,离我不到三十米远。难以置信的是,狼竟然没有发现我。四只狼在地上翻滚打闹,而那只硕大的雄狼静坐放哨,当小狼滚过来的时候发出凶声。很快,它们继续前行,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大雪之中。

这可能是在三次漫长的冬季野外工作里,我唯一一次真正见到了狼。但是在那一瞬间,我明白了,这只动物并不需要我们讲的那些故事。它只需要我们看到它,看到它的真实面目。